这场雨,已经下了整整二十三天。
城市像被泡在一口巨大的灰色水缸里,白天不见晴,夜里不见星。雨水沿着高架桥的边缘倾泻下来,被车灯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,又很快在风里散开。
我骑着电摩,在高架桥拥挤的车流中穿行。
雨水顺着头盔边缘不断往下淌,打在脖颈上,顺着衣领往里钻。外卖箱在身后微微晃动,手机固定在车把上,导航的蓝色线路在雨水反射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再送完这最后一单,我就能回家休息了。
至少,我是这么打算的。
从下午开始,我就有些低烧。
起初只是觉得闷,像是空气里少了点什么,呼吸不顺。后来才发现,连手指都变得迟钝起来,拧油门时总慢半拍。可偏偏赶上下班高峰,订单像是被人一股脑儿砸进手机里,提示音一声接一声,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。
身体明显跟不上节奏。
细密的雨丝贴着脸颊拂过,冰凉又黏腻,像一层无形的网,把人牢牢困在里面。雨水沾湿了睫毛,视线时不时被拉扯得模糊起来。我眨了眨眼,世界才重新对上焦。
说起来有些讽刺。
我相貌平平,却偏偏长了一双过分的睫毛。
读书那会儿,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。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太顺了,顺到很多事情后来都记不太清,只剩下一些毫无意义的细节——比如女生总爱凑得很近,趴在我身上,抬头看我,用指尖拨弄那点不值钱的睫毛。
她们会笑,说这东西长在我脸上太浪费。
现在想来,那大概是我这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刻。
可那样的日子,早就被雨水一样的现实冲得干干净净。
我不想再继续想下去,只想快点把这最后一单送完。
电摩拐下高架。
雨水铺满路面,像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黑色镜面。车灯、路灯、广告牌的光在上面被拉长、折断,随着车速一闪而过,仿佛整座城市都被倒置过来。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雨中亮着冷白与霓虹的光,像一排排沉默的旁观者。
驶入街道后,周围忽然安静了几分。
这是一条相对整洁的路。道路两旁栽着成排高大的梧桐树,枝叶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重。湿透的梧桐叶铺满路面,被车轮反复碾压后贴在地上,深浅不一的褐色混着水光,让人分不清哪是落叶,哪是积水。
高楼之间,雨声被削弱成低低的节拍,像城市内部稳定而单调的呼吸。
前方的门牌泛着微暗的铜色光泽。门廊下的暖光亮起,把落下的雨映成细碎的金色光点。
我停下车,看了一眼地址。
没错。
这里是本地出了名的高档小区。
这种地方,平日里和我没什么交集。即便是送外卖,也很少有单子落到这里。
保安核对了信息,又看了我一眼,才抬手给我放了行。我骑着车进了小区,沿着内部道路绕了几圈,才终于找到外卖单上填写的那栋楼。
楼下很安静。
雨被隔在外面,只剩下偶尔从屋檐滴落的水声。
我拨通了电话。
“喂,你好,你的外卖到了。”我看了眼门禁,“楼下有门禁,需要我给你送上来吗?”
“哦……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。
“等一下,我给你开门禁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慵懒,像是刚从某种柔软的情绪里被拽出来。本就温柔的音色,被这一点懒意包裹着,反而让人忍不住多想几分。
……等等。
这声音,怎么好像有点熟悉?
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她怎么可能住在这种高档小区。
没过多久,门禁“嘀”的一声解锁。
我挂断电话,走进楼内,在电梯口停下。
电梯间铺着厚实的地毯,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。暖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干净得近乎冷漠,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木质香和消毒水味,让人有些发闷。
电梯上行时,我靠在角落里,闭了闭眼。脑袋里的热意越积越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。
到达目标楼层后,我原本打算把外卖放在门口,打个电话提醒一句就走。
这样更省事。
况且我现在,只想早点回家休息。
可就在我弯腰准备放下外卖的那一刻,脚步却迟疑了一下。脑袋一阵发沉,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我只好用一只手撑住墙壁。
墙面冰凉。
那点冷意透过衣袖传来,反倒让我清醒了几分。
也正是在这短暂的清醒里,那点说不清的好奇心,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。
我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站在门旁,低着头,等她开门。
门内很快传来响动。
先是锁芯转动的声音,被厚重的门板隔得有些闷;接着,是拖鞋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的声响。
门开了。
暖色的灯光从门内倾泻出来,落在我脚边。
她站在门后。
穿着宽松的家居服,头发随意地扎着,有几缕贴在颈侧,像是刚洗过没多久。整个人显得有些没睡醒,又有些懒散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好看,而是因为那种突如其来的错位感。
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。
“……外卖?”
我把外卖袋递过去。
“你的外卖。”
她伸手接过,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。
她的手是温的。
那点温度,让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。
她低头看了眼袋子,又重新抬起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比刚才更久了一些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她说。
“可能淋雨淋多了。”
我勉强笑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屋里忽然传来一道男声。
“谁啊?”
那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。
我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客厅里灯光偏暗。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,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,手里端着半杯酒。
我只看了一眼,心就沉了下去。
是他。
他也看见了我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哟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一圈。
“这不是以前那个挺能打的少爷吗?”
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。
她站在门边,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混成这样了?”他啧了一声,“外卖?”
血液猛地往头上冲。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他低声笑了笑,凑近了一点。
“你以前揍我的时候,可没穿这身衣服。”
世界忽然开始晃动。
耳边只剩下血液冲撞的轰鸣,视线里的光影开始重叠。
我刚迈出一步,意识却骤然断裂。
黑暗压下来之前,我只听见她失了分寸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了?!”